诗人酒态之孟浩然

发表时间:2020-10-14 11:31作者:一树槐花来源:搜狐号网址:https://www.sohu.com/a/285033692_99916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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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孟浩然的名字做不到家喻户晓,但是他那句诗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一定做到了。这句诗歌显然已经成了所有中国人都能张口就来的古诗。


然而,等到我读了那些孟浩然的诗中酒态,不禁哑然失笑,“春眠不觉晓”的老孟,一定是前一晚上又喝多了,这么说是有史料为证的。 孟浩然喝酒的故事不仅广为流传在民间,也写进了历史,《新唐书 孟浩然传》有记载:


孟浩然,字浩然,襄州襄阳人。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隐鹿门山。年四十,乃游京师。尝于太学赋诗,一座嗟伏,无敢抗。张九龄、王维雅称道之。维私邀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喜曰:“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诏浩然出。帝问其诗,浩然再拜,自诵所为,至“不才明主弃”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

采访使韩朝宗的浩然偕至京师,欲荐诸朝。会故人至,剧饮欢甚。或曰:“君与韩公有期。”浩然叱曰:“业已饮,遑恤他!”卒不赴。朝宗怒,辞行,浩然不悔也。张九龄为荆州,辟置于府,府罢。开元末,病疽背卒。


短短数行,对准了孟浩然一生两个关键时刻:两次入仕的机会。然而他都失之交臂。第一次在王维家里,是孟浩然自己一时性急弄巧成拙;第二次是在自己家里一时兴起酒多误事。


然而,民间有人将他第一次在王维处偶遇唐玄宗时候慌不择“诗”,错失良机,也传成他与王维对饮喝高使然。看来,当年江湖上,孟浩然“酒”名“诗”名堪比高,酒名更比诗名高。


孟浩然的酒名高,在同样爱酒的李白写给孟浩然的诗歌里也可见,李白下面的这两首广为流传:


其一《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其二《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其一,全诗没提酒,然而,看看人家李白在哪送老孟呢?在“黄鹤楼”啊,在以前就是高级酒楼啊,如此宴别,怎能不喝?只是这顿送别酒酒喝得沉重,李白有点感伤。


其二,前两句是起承平缓的,到了第三句,李白描写孟浩然的酒态就诗意突兀了,原来前一句“弃轩冕”“卧松云”都是风流诗人的酒态,白天喝成仙人晚上还不放下杯子,月光下花香里只顾喝酒不问仕途,诗歌第三句极力赞美孟浩然沉醉酒意目中无人的高贵之态,所以到了第四句,自然将孟浩然的气质推崇至高,令晚辈们高山仰止。


在这里必须多一句嘴。李白和王维同龄都比孟浩然小十二岁,然而他俩之间毫无往来,却都与孟浩然交往密切。只是从他们三个人留下来的作品看,似乎,李白热烈地给孟浩然写诗然而,孟浩然给同样小自己十二岁的王维写过诗歌,却没有给李白写过。


孟浩然在京城仕途无望的境遇中写下那首著名的《留别王侍御维》跟王维告别,回他的襄阳田园山水里: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有人说这是孟浩然写过的最酸溜溜的一首诗歌。当时王维正仕途上春风得意,孟浩然在诗歌里情深意切,一句又一句称呼他“故人”“知音”,然而王维欣然接受着大自己十二岁的孟大哥写给自己的诗歌却并没有留下回赠大哥的诗句。


这就所以,江湖上流传,李白爱老孟,老孟爱王维,王维似乎很冷淡只爱小鲜肉裴迪……到了杜甫就爱所有的前辈了!哈哈,传闻也是一种对诗人文字的空穴来风,选择性连缀推理,咱一笑而过罢。


不过,我认为孟浩然跟王维的亲近关系应该是因为张九龄。唐代诗歌文坛上留下了两首他俩给当时的权臣张九龄写的干谒诗(是古代文人为推销自己而写的一种诗歌,类似于现代的自荐信。一些文人为了求得进身的机会,往往十分含蓄地写一些干谒诗,曲折地表露自己的心迹)。


年轻时候的王维给时任右拾遗的张九龄写的那首干谒自荐诗《献始兴公(时拜右拾遗)》:


宁栖野树林,宁饮涧水流。

不用坐粱肉,崎岖见王侯。

鄙哉匹夫节,布褐将白头。

任智诚则短,守任固其优。

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雠。

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

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不。

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


这是王维诗歌里个人目的最鲜明的一首诗歌,其赤裸裸之态甚至让我很难把此诗和王维的那些“空山新雨后”的诗歌气质相关联。当然年轻少年的理想和激情是可以理解的。张九龄任相的时候,王维对现实充满希望,然而,没过多久,张九龄罢相贬官,王维的理想随着破灭,所以回首往事想念知交,他还写下过《酬张少府》: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由此可见,张九龄见证过王维的意气风发,风华正茂。但是,他没有看到孟浩然青云直上。

孟浩然也给张九龄写过干谒诗,只是他写这首诗歌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孟浩然一直隐居襄阳,直到40岁才有了出仕的念头,北上京都,结果却铩羽而归。不过,他写给当时宰相张九龄的干谒诗远比王维写给张九龄的干谒诗著名。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 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 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 徒有羡鱼情。


诗歌,起笔就大气磅礴,承句意境高远,转合自然而意味深厚,表达渴望借张九龄之力步入仕途建功立业的想法,表达得自尊巧妙又明明白白。和王维的露骨急切的干谒不一样。走过相似的求仕之路,他们的政治站队是一条线上的,只是在表达上,孟浩然明显就比王维含蓄宽广许多。


然而梳理到此,我忽然感觉,和王维在一起的孟浩然,似乎也很受到王维气氛的影响,不苟言笑恭敬拘谨,完全就是“官态孟浩然”。然而和李白在一起的孟浩然,却是谈笑鸿儒诗酒人生的“仙风孟浩然”,洒脱自然恣意人生了许多。


为何会给我如此的反差感呢?这或许就是因为王维与李白的个性反差在孟浩然身影里的折射。李白的酒态因为他对孟浩然的喜爱,也使得我的意识里的孟浩然身上沾染上了一份“酒态”。


然而,不得不说,唐代山水田园诗人的两位重量级代表王维孟浩然,山水田园的味道是真的完全是两样的。王维,只是山水田园的过客,是山水田园度假模式的诗意,他始终都还是贵族官人的架子,没有真正融入田园;而孟浩然恰恰相反,他就是山水田园的主人,在京城求仕的经历更让他看清楚自己真正属于山水田园这个宿命,于是更专心做他的山水之子田园主人,京城官场上的他才是过客。


李白表现出来那份对王维的无言漠视对孟浩然的由衷亲近感,或许就源于他俩与山水田园以及宫廷官场的距离远近拉锯不同中。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孟浩然的酒名要比诗名更高。李白爱他,不仅仅在诗意,更在他毫不掩饰的自然酒态上。你看,李白就从来没有爱过诗意浓厚酒意清淡的王维吧。李白的狂傲个性里,能将孟浩然赞美至极,显然比衬出了孟浩然在当时的地位,更比照出孟浩然在酒仙李白心里的地位。不热衷喝酒的诗人不坦诚真实自我的人,李白是不搭理的。再说,同样诗名显赫的又和孟浩然关系不一般的王维没有为孟浩然写下类似的赞美和喜爱,我就只能理解为,爱酒发狂不为权贵“摧眉折腰”的李白比起爱酒一般般,习惯在官场保持沉默的王维,一定爱孟夫子更多。


回到我今天的主题来说,那就是,孟浩然与王维作为诗人的根本区别,就在,孟浩然山野江湖诗意里毫不掩饰的酒态,而这份酒态才是孟浩然人生一世最生态最自然的形状。


《新唐书》里那段故事,孟浩然宁愿与友人酒杯不停也不去招呼帮他去长安“跑官”的刺史韩朝宗,气跑了韩刺史孟浩然自己落了个“好乐忘名”的名声,从此与功名彻底绝缘。这个故事里的孟浩然显然也比在王维家里被唐玄宗奚落 的孟浩然要更有魅力。


酒态里的孟浩然,才多出许多可爱来。


孟浩然好酒的故事,还有一段与王昌龄有关。孟浩然与王昌龄的知交很深。读这一首《送王昌龄之岭南》:


洞庭去远近,枫叶早惊秋。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土毛无缟纻,乡味有槎头。

已抱沉痼疾,更贻魑魅忧。

数年同笔砚,兹夕间衾裯。

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读这首诗歌就可以知道这两个人好到啥程度,最直接的那句就是“数年同笔砚”,多年同用一个笔砚,今晚上还要睡在一张床上。这首诗歌是王昌龄被贬岭南路经襄阳时,看望了病中的孟浩然,孟浩然写下的。


然而此时孟浩然患有痈疽,病将痊愈,郎中嘱咐他千万不可吃鱼鲜,要忌口,否则以前的辛苦治疗不光白费了,而且还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既然是老友相聚,孟浩然自然会特别设宴款待,一时间,觥筹交错,两人相谈甚欢,有孟浩然自己的诗歌见证《与王昌龄宴王道士房》:


归来卧青山,常梦游清都。

漆园有傲吏,惠好在招呼。

书幌神仙箓,画屏山海图。

酌霞复对此,宛似入蓬壶。


此诗写于王昌龄在开元28年(740)游襄阳时,同年孟浩然谢世。“酌霞复对此,宛似入蓬壶”,饮着流霞美酒(仙酒名),面对着美好的山水田园,简直像进入了蓬莱仙景。据说,宴席上有一道菜历来是襄阳人宴客时必备的美味佳肴——汉江中的查头鳊,味极肥美。喝酒喝到忘乎所以的孟浩然见到鲜鱼,不禁举箸就尝。结果,王昌龄还没离开襄阳,孟浩然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时年五十二岁。所以可以说,王昌龄是给孟浩然的诗史以及酒史上画句号的那个人。


唉,如此推想,王昌龄后来的人生,该有多少自责啊。


然而,王昌龄实在无需自责。透过历史的厚玻璃里回望他们的故事,孟浩然生命终结在酒席上,且身边还簇拥着诗意豪迈的王诗人,孟浩然致死都拥抱着一生的钟爱:诗与酒。这算不算生命完美!


孟浩然的诗意酒态出现在在唐代众多诗人的故事里,更多的“酒态”,都存放在他自己的诗歌里。他用诗歌放纵自己的酒态这点,一点也不输给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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